养老院里的生活:这些老人的现在就是我们的将来

2020-05-29 22:40:28
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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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授权转载自公众号极昼工作室(media-fox),原文标题《老人院生活,“这些老人的现在就是我们的将来”|图片故事》,链老网授权转载。

余丽燕没有想到,几个月前的一句玩笑话,被一位阿姨一直放在心上。当时,她夸老人对后代培养的好:“你儿子是大画家,什么时候叫他也给我画张画?”上周,余丽燕又去看望她。她指着身边的儿子说:“让他给你画画。”老人今年87岁,是江苏徐州一家老年病医院的老住户了,多年前的一次脑溢血使她不得不长期通过鼻饲进食,被护工抱上抱下。老人一直记不清楚余丽燕的名字,叫她“余春燕”。余丽燕和老人的缘分起始于三年前。她去看望朋友的母亲,被老年病医院里的场景震撼,决定要用镜头记录下来,这位阿姨是她拍下的第一位老人。此后三年间,年过五十的余丽燕频繁往来于徐州市大大小小的敬老院养老机构、老年康复医院和老年公寓,拍摄了数百位老人的生活影像,其中八成是失能老人。她目睹了许多无助与孤独,也见证了许多生离死别。她把编辑好的图集取名为《守护》,希望人们看过以后,能够多给老人一点关爱。上个月,这组图集获得了第三届“映·纪实摄影奖”。以下是余丽燕的口述:

01

人到最后,

为什么要回到婴儿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?

我对老年人群体的拍摄起始于一次偶然的经历。三年前,我陪朋友去老年病医院看望她的母亲。老人八十多岁,已经在那里住了好多年。之前,我没有去过这种全是老年病人的地方,一走进医院的走廊,两侧放着两排轮椅,靠着墙壁向远延伸,很震撼。以一个摄影爱好者的敏感度,我立刻感觉到,在这个特殊的地点,一定能拍出特殊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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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年病医院走廊的两排轮椅。我去了其他病房,脑梗死、半身不遂,老年痴呆……几乎都是失去了自理能力的老人。过去只是在新闻、书本上了解到,中国步入老龄化社会,不到这种老年人聚集的地方,没有那么深刻的感受。周围大多是健康的老人,正常的生活我们看到了,这些失能老人的生活却没有看过。中午开饭的时间,我正好走到一个很小的病房,两张病床对在一起,形成一个对称的构图,我随身带着相机,就这样拍下了第一张照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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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儿为卧床的父亲涂药。

有的病人神志不清楚,家人喂饭喂得好好的,突然抓了一把碗里的面条,丢到人家身上。家人也很无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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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志不清的老人突然把面条丢到家人脸上。

从这些老人身上,我时常看到一种无助。有一次,我去敬老院拍摄,一个女病人不会说话,一直大哭。护工说,她这是要喝水,用一个注射器抽了些水往她嘴里送。我问护工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护工说:“她用手指头在我手心上写了‘水’字。”我特别难过,她只有五六十岁,连喝水的能力都没有了。还有一次,我在一排一模一样的房间之中,看到有间房门别了两支花。工作人员说,这个老人患了阿兹海默症(俗称老年痴呆症),不知道自己住的房间在哪里,只认识这个花。我当时想,人到最后,为什么要回到婴儿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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患阿兹海默症的老人,门口别着两朵花才能认出自己的房间。

02

她拉着志愿者的手,叫着儿子的名字

有时我会问那些清醒的老人:“你们愿意住在这吗?”有的人还是想多和子女在一起。去年除夕,我去一个医养结合的机构看望朋友。一个坐轮椅的老头,使劲拉着墙上给老人练习走路的长长的扶手,不愿意进房间。他看起来也有八九十岁了,就在那里闹脾气。护工说,今天是年三十,他要回家。他儿子昨天来看过他,就说今天不接他回家了。我摸摸他的手:“你要听话,不要闹了……你儿子不是来过了嘛……”讲的全部是哄小孩的话。他居然也就静下来了,从他看我的眼神里,我觉得他听懂了。为什么29号看一下就算了?年三十把他带回去不就行了?后来我想想,可能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吧。还有一次,赶上敬老院的吃饭时间,其他老人都埋头吃饭,只有一个老太太时不时站起来,把着窗户栏杆向外望。旁边的人说,她在等家里人,时间到了,人却迟迟不出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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敬老院里等待家人的老人。

一眼望过去,在这个长长的走廊里,老太太还是有点孤独的。后来有人告诉我,她没有儿女,到最后,我也不知道她等的是什么人。

有些老人即便已经忘记了家人的样子,对家人的思念却不减毫分。就像下面这张图,一个97岁的老太太,拉着一个志愿者的手,叫着儿子的名字。当时我人在相机后面,也是嚎啕大哭的状态。我也拍了正面的场景,老太太扶住志愿者的脖子,和他脑门贴脑门,但我就喜欢这一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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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人拉着志愿者的手,叫着儿子的名字。

老人们最喜欢的话题就是家人。和我相熟的那个阿姨,经常讲起自己的子孙,她有个儿子是画家,常常到各地办画展,孙子辈的,有的在意大利,有的在北京。她从不埋怨子孙离家太远,每次提起他们,语气里只有骄傲。下面这张图片是在一个乡里的敬老院,规模比较小。这个老太太所有的生活用品全在身后,给我一种强烈的感觉——这个小空间就是她的家了。她很自豪地告诉我,三个孩子都在外地发展得不错。后来她给孩子打电话,聊得很开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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给孩子打电话时,老人很开心。

老人们总是希望子女能多给自己一点关注。有一次,我们和一个病人家属聊天,老太太可能觉得冷落她了,跟孩子说:“你来干什么的?来看我的,还是来聊天的?”我想,她一定不希望被孩子忽视。

03

不提死亡,大家都不提了

我拍的很多老人,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。去年除夕,我在那个医养结合的机构拍到了一对老夫妻,老太太躺在床上半睡半醒,她的老伴坐在旁边看着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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住在养老机构的老夫妻。

后来有一天,我看到他们的儿子,得知他的父亲“得癌症,走了。”当时距离我拍摄这张照片,只过去不到一年。下面这张图片中的老人也去世了。我拍她的时候,她已经95岁,谁都不认识,连女儿都不认识。她女儿也有六十多岁了,来看望她的时候,好像还带着小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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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人谁也不认识。她的护工会在病房里转呼啦圈,护工说:“我实在太寂寞了。”我还拍过一个老人,因为脑溢血做了开颅手术,成了植物人。我见到她的时候,她已经快不行了,鼻孔插着吸氧管,也许是家人担心她抓伤自己,她的手上还戴着手套。她的儿子非常不舍,趴在她的脸上,握着她的手,一直喊她娘,但她没有一点反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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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人家属呼唤着弥留的母亲。

我给她的儿媳妇说,如果老人真的不在了,能不能给我打个电话?我去看看。大概也就过了三四天,我接到了电话,去参加了她的葬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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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拍的第一张照片,就是上面这张,右手边的那位老人也已经去世了。应该是去年年底。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关于她的场景:有一次,我在病房里忽然听到有微弱的口哨声,原来是这位老人的儿子在吹口哨,他扶着母亲的脸,贴得很近很近。那时,老人好像已经不怎么认识儿子了,但通过口哨声,她似乎能意识到,这是儿子。也许儿子在小时候,也曾这样吹过口哨。老太太去世以后,左手边的阿姨问护工:“她干什么去了?人不在了吗?”护工怕打击她,只说是转院走了。直到现在,也没有人告诉她,旁边的老人去世了。好像到了那个地方就不能提死亡了,大家都不提了。见证了这么多生离死别,我还是不敢想象死亡。看着这些老人,他们的现在就是我们的将来,这个过程谁也回避不了。现在,家里的好多东西我都扔了,也不像过去一样,老是买这买那,等真的到了那一天,什么都带不走。

04

选几张开心的照片作结尾

这几年,我的老母亲也开始有点糊里糊涂,从她身上,我看到了之前拍摄过的数百位老人的影子。我们请了个护工到我哥哥家里照顾她,在母亲的房间装了监控。一次夜里三点,我通过监控看到母亲没有睡觉,心里很难过。有一段时间,我总是去看回放,看她几点到几点没有睡觉,好给她纠正一下,结果她说:“我怎么不睡觉啊?我睡了。”你说几点到几点,她也不懂。我现在就想,要不要也拍拍她,给她搞一个记录。拍摄这个项目以后,我比以前更孝顺了,更有耐心地对待母亲,为她考虑更多事情。我和照顾母亲的护工说,你不用给她洗澡,我自己来。我之前在敬老院拍过一个护工给老人洗澡,我给母亲洗澡也是同样的场景:家里房间也大,我就像那位护工一样,围着围裙,母亲也是坐在轮椅上。到了这个年龄,老人真的一点要求都没有,最多说一下水温冷热,其余完全由着你来。洗好之后,给她擦擦脸、头发,扶她站起来,再擦擦腿,最后给她穿衣服,完全像照顾小孩一样。我想,下次给母亲洗澡,也叫别人帮我拍一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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敬老院里的护工在给老人洗澡。余丽燕说,自己给母亲洗澡也是同样的场景。

我给女儿看过一些图片,可能是我有时会流露出不太积极的想法,她偶尔会说,你不要再拍这些东西了。她觉得一切还远。

确实,我拍摄的这些图片里,冷的画面比较多,有些人感觉很惨烈,不太能看。我原来也是不能看这些场景的人,后来习惯了一些,我觉得还是需要这些真实的画面,给人们灵魂深处那根最脆弱的神经带来一些震动。希望人们看到这组作品以后,能够多给老人一点关心和关爱。后来,我也有意识地去拍摄了一些“老有所乐”的场景,比如老年模特、老人跳广场舞、老年大学里的活动。前几天,我还在公园里看到一个场景,一对夫妻推着我们小时候玩的那种铁环,两个人在一起,体现暮年时的陪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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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园里一起推铁环的老夫妻。

在给“映·纪实摄影奖”投稿的时候,我特别选了几张开心的照片作结尾。有一张是乡里敬老院的老人们,为一位八十多岁的孤寡老人过生日,还有一张是六一儿童节时,公园里搞活动,发棒棒糖,一个小朋友把棒棒糖送给了爷爷奶奶。我想,也叫这些老人们越来越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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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村敬老院里孤寡老人的生日派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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拿到棒棒糖后开心的老两口。最后一张是每星期六在附近公园唱歌的老年合唱团,最前面是一个坐轮椅的退休老人,后面围了一圈老人,有的吹着口琴,有的摇着蒲扇。他们把乐谱写得大大的,用绳子挂在两边,那是一首儿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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唱儿歌的老年合唱团。下一步,我想多拍拍室外的老人的活动,有生气一点,或者换个群体,拍拍那些能自理的老人。还有一个愿望有待实现,我一直想给那位相熟的阿姨拍一张比较好看的、没有胃管的照片。我想,最近是不是给她拍一张,用Photoshop把胃管修一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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